您现在的位置： 去年１１月，在广州与《历史教学》执行主编任世江先生就２１世纪中学历史课程改革问题作了长谈[１]。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学习与思考，对有些问题的看法愈加清晰，故作再议。
一、关于中学历史教育的宗旨
有人说，历史是一个民族的记忆，是人类的记忆。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记忆呢？显然，记的是过去，为的是今天，是今后；有人说，学史使人明智，这就更明确了，学的是前人之史，明的是今人之智，或后人之智；有人说，历史是人类传承文明的途径或手段，这就把历史的目的说穿了，历史就是为了文明教育，教的是逝去的文明，育的是当今的文明，是将来的文明。从为了今后或将来这个层面上看，历史还蕴涵着对未来的憧憬。
历史包罗万象，可以教人学好，也能使人迂腐，甚至变坏。从积极的方面看，它“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即使如此，历史自诞生那天起，就从来没有将它所包罗的一切都作为兴奋中心。历史本身告诉我们，不同时代的人对文明的看法与追求是不同的，这与当时自然的、人文的处境和需要有关。部落联盟时代的人们需要的是征服者，所以，英雄史诗就成为历史的主导；农耕文明时代的人们需要的是超自身的稳定与安全，因此，神及其赋予的秩序就成为高于一切的正史；工业文明时代的人们需要的是人的本性的解放与变革，于是，“天赋人权”、“自由、平等、博爱”、“民主与科学”、“商业法则”就成为历史的主旋律②。２１世纪是什么时代？后工业化时代？抑或后现代化时代？去年，我提过“人本时代”[１]。这里无意讨论用什么名词最确切，关键是对当今文明潮流的理解。按比较普遍或公认的说法，其主流特征是以人为本的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人与人之间的追求双赢、多赢，共同发展，可持续发展的“合作与竞争”。如果此说能成立的话，历史就应该以此为宗旨。
从上个世纪８０年代起，我国以人的思想解放为先导③，确立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以社会主义“两个文明”建设为两手抓的基本方针。进入２１世纪，既然基础教育已不再将“战争与革命”年代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共产主义建设者”、“资本主义掘墓人”列入培养目标，既然从国家到人民大众都希望我们培养的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小康社会”、参与全球“合作与竞争”的人才，那么，我们就不得不研究这样的人才，他们在基础教育这个有限的发展阶段，应当需要和享有怎样的教育？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应该成为基础教育的基本宗旨与核心，也是中学历史教育的基本宗旨与核心。
二、关于中学历史教育的内容
以这个宗旨来反观我们目前正在大规模开展的中学历史课程改革，就不仅仅是教材形式、教学方法、教育技术的改革，而是历史课程的内容正面临着重大的转型———从“战争与革命”转向“小康”和“合作与竞争”。这是时代赋予历史教育工作者的责任，也是历史赐予我们的与时俱进的良机。我们不仅要对过去认为重要的内容作重新审视，认真改正那些在“斗争哲学”、“冷战思维”影响下的解释或看法，而且必须删除其中的一些过去被认为重要，今天已不再重要甚至错误的内容，增加那些曾经被认为不重要、不太重要，甚至被错误地认为“有害”的内容。这需要系统研究和实验，需要大家的共同努力，但有一点是可以想到的，那就是现在的学生已经或即将遇到的，也是他们想知道的，影响现代文明发展，决定人类、民族、国家兴亡，左右个人素质与前途的重大要素应当优先考虑。
１包括中华民族在内的世界各民族的优良传统和不幸、失误或不足，而不是只强调中华民族的优点。由此，才能在实践上使开放社会的学生形成正确的、经得起现实考验的爱国主义的情感、态度和价值观；
２百姓衣、食、住、行的生产与消费，生活质量的历史演变，特别是城市化过程中的人口增长与流动、婚姻与家庭、等级与阶级、优生优育、环境保护、城乡布局、医疗保健、卫生防疫、现代公民素质等；
３主要地区、国家经济建设的特点和成败经验，特别是近现代经济建设中的重要因素，如资源与资本、产业及其结构调整、企业与企业家、劳动保护、就业与失业、股市与期货、物流与贸易、信息时代与知识经济、社会发展与私人财富、工业化进程中的问题等；
４主要地区、国家精神文化建设的特点与利弊得失，如信仰、哲学、宗教、伦理道德、礼节礼仪、风俗习惯、语言文字、科学技术及其巨匠、文学艺术及其大师、体育及其明星、专业与大众教育、舆论与媒体、娱乐与休闲等；
５主要地区、国家政治文明发展的特点、基础、条件与发展趋势，如社会制度与保障、公民权利与义务、政府职能与政绩、行为规范与法制、民族与种族、国际格局与政治、交流与合作、暴力与战争等。
以上要素应当从历史的高度加以介绍与分析，如百姓的“行”，不是纯粹介绍技术进步，而是从人类文明发展的高度来观察与分析其怎样与为什么进步，并对精神文明带来了怎样的要求与影响，有何经验与教训。当然，我不是说，以上要素都必须列入必修课程，课程设置应当有必修、有选修，是灵活的。
三、关于中学历史教育的目标
以这个宗旨来反观我们目前正在大规模开展的中学历史课程的改革，就不仅仅是“精制的”内容的改革，而是必须考虑使学生在享有文明史的同时，有机会在人类可歌可泣的实践与创造的长河中发展自己的思维方式。基础教育中历史教育的课时非常有限，这决定了其内容的数量不可能很多，更不可能具体地教学生如何处理以后的事情，因为历史不会简单重复，我们也没有可能精测他们以后将遇到什么问题。欲“学史使人明智”，还须明智地学史。古人就知道“授之以鱼，不若授之以渔”。为此，我们不仅应挑选最有文明价值的内容，而且还应在其中挑选最有思维发展价值的内容，以便授之以渔———思维方法。历史学科有在诸学科中占优势或倚重的思维方法，也有助于发展许多一般的思维方法。这些构成了历史学科的核心或本质目标，如获得并认知历史的目标、史学理论与方法论目标以及解决或研究问题的目标[２]。这些目标如何以符合学生认知特点的要求与方式有序进行，是个大课题，对我国中学历史教育界来说，似乎又是个新课题。实践中有许多做法，但不成体系，大都出于自发。这个问题我在中学历史教育理论界呼吁了多次，应者寥寥。难道正应了那句话———中国人喜欢的，要么是深奥的微言大义或响亮口号，要么是热热闹闹的“群众运动”，而缺乏逻辑的、实证的、冷静的思考？但愿是我错了！
今天，我想重点、择要谈谈史学理论与方法论目标。从阶级斗争史向文明史转变，这是核心。时代的发展使我们有可能更加全面、完整、准确地理解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论与辩证唯物论及其发展。
阶级斗争是客观存在，文明史不是取消阶级斗争，而是从人类文明发展的高度，观察与理解包括阶级斗争在内的社会现象。阶级反映的是在一定的生产力、生产关系的基础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阶级斗争史中，阶级对立成为主旋律，有其合理性。在文明史中，应该恢复其既对立又统一的本来面貌。就总体而言，“统一”要远长和大于“对立”，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社会就一直处在革命与战争的动荡中，这不符合事实。奴隶主阶级、地主阶级、资产阶级都曾经是先进生产力、先进文化的代表，也曾经是广大人民根本利益的代表。否则我们就无法解释奴隶社会比原始社会更先进，封建社会比奴隶社会更先进，资本社会比封建社会更先进；否则我们就无法解释奴隶、农民和早期无产阶级的起义只有在军事上取得胜利的，却没有在政治、经济上获得成功的历史现象；就会使学生为朱元璋胜利后为何不是农民政权而遗憾；就会使学生想象如果太平天国取得成功，可能会建设更先进的社会。
在阶级斗争史中，强调国家是阶级压迫的工具，是合理的。但在文明史中，就应该有更加全面的理解和评价。国家的诞生是人类文明的标志之一，是人类社会进步的成果。它在组织社会物质、精神文明生产上的功能是首要的。从政治上看，它当然是实现阶级统治的工具，但如前所述，阶级统治并不都是反动的，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它是进步的，更不能简单地与阶级压迫划等号，如：实施必须用国家力量来进行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建设，维护社会稳定、惩治罪犯，抵御外来侵略等就不是简单的阶级压迫的问题。这些功能不仅是统治阶级的需要，也是被统治阶级的需要。否则，我们就无法面对和解释“盛世”与“衰世”，“中兴”与“中落”，“明君”与“昏君”，“清官”与“贪官”这样的实事，甚至得出“盛世”、“中兴”、“明君”、“清官”比“衰世”、“中落”、“昏君”、“贪官”“更有欺骗性”，还要坏的荒唐结论来。按照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人民”的概念不是固定不变的，其文明水平也是不断发展的。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统治者，有什么样的统治者就有什么样的人民。不能简单、抽象地强调“中华民族”的优秀品质，实际上给学生这样的错觉———统治者不属此列，而奴隶与农民有同样的建设性、革命性，古代百姓与现代公民有差不多的文明水准。
在阶级斗争史中，对宗教突出了其统治阶级利用它作为麻醉被统治阶级的“精神鸦片”。在文明史中，我们就应该看得更全面、深刻一些。宗教是人类在认识自然和自身过程中的一种高级精神活动，它用超自然的方式，使人的心灵得到“自然的”洗涤、平衡与满足。在相当长的时期里，宗教与法律、道德一样，是秩序、规范的需要，是社会稳定，甚至进步的润滑剂。它根植于人之所以为“人”中，要远深层于阶级。否则，就不存在被利用的问题。另外，我们就无法解释它也被奴隶、农民起义利用，被资产阶级革命利用的事实，更无法理解在“知识爆炸”的今天，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甚至科学家信仰宗教，无法理解我国作为社会主义国家仍将“宗教信仰自由”列入宪法。
二战以后，落后国家与发达国家的经济贸易是不平等的，有历史的原因，也有现实的原因。在阶级斗争史中，大都只说发达国家利用其经济或政治优势，以维持和扩大这种不平等。这种说法是对的，但却不够全面。这两类国家的商品，一个是初级产品，没有科技含量，低投入，低附加值，一个是高级产品，有高科技含量，高投入，高附加值，价格的差异怎么会不扩大呢？平等不是平均，平均了，世界就没有进步。只有看到这一点，我们才不仅在国际贸易中利用各种外交途径争取平等地位，而且更重要的是着力发展科学技术，提高出口商品的科技含量和附加值。唯此，落后国家才能在国际贸易中取得真正的平等地位，我国近二十余年的实践，已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在中学历史教育中，诸如此类的需要用历史唯物主义与辩证唯物主义重新审视的理论观点和思想方法有很多，清除“左”的问题任重而道远。当然，也有“右”的，在个别教材中，对垄断资本就有过誉之处，大翻身，这不符合事实。我觉得，从根子上看，还是个思想方法问题。另外，阶级分析的方法是个科学的方法，绝不是“宝葫芦”，什么情况都能省心、省力地用，如此的话，科学的方法就变成了形而上学的陷阱。科学的方法只有在科学地使用时才有科学的意义。即使是马克思主义，也有许多科学的思想方法，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同的情况用不同的方法，这是辩证法的精髓。再有，因果法现在成了中学历史教育中的常用方法，有的甚至将漫长的历史用线条串成了因果链，殊不知因果关系仅仅是世界普遍联系的一种特殊形态，如此推理，历史还有什么人文可言？
四、关于中学历史教育的准则
作为学科教育，中学历史教育应当遵守当代教育的一般准则，如以社会进步、学生发展为本，教学相长、师生共进，因材施教、自主学习等等。这些说得已经够多，这里不再赘述。我认为，根据我国大陆目前中学历史教育的现状，欲使中学历史教育真正成为务实、有效的教育，尚有一些必须说，却没有说或说得不够的出自历史学科本身的准则。
１与自然现象不同，人文、社会现象有更多的偶然性，这是因为人比自然客体有更多的复杂性、独立性和主动性。由此，与自然科学不同，人文科学研究因子的确定性、可控性很差，思维形式中不完全归纳逻辑居多，或然性的比例较大，实然性的比例较小。历史科学研究的是过去的事情，确定性的难度更大，也无可控性可言。从这个意义上看，我们不得不说，历史科学不是“Ｓｃｉｅｎｃｅ”牞是今人对前人的理解学、解释学，是今人对后人的经验学、希望学。因此，假如中学历史教育还希望使自己成为公民素质教育中有机组成部分的话，中学历史教育就不能轻易对学生说：“事实就是这样！”或“必须这样解释……只能这样评价……”而应当告诉学生：“这是我们目前所知道的历史，并能够做出的解释和评价，问题可能多多……”更不能给学生造成教材写的、老师讲的就是历史，这样反科学的印象。如此的话，历史学科不仅不是“明智”学，而是“愚民”学了。
２历史讲的是不可重复、无法实验的、过去的事情，我们的历史学家、我们的历史教师谁也不是当事人，更何况即使是当事人，还有其局限性。那么，我们是根据什么才了解史实的呢？又是依据什么评论历史的呢？证据（或史料）是我们了解史实的惟一根据，评论必须符合历史的本来面貌。简而言之是“史由证来，论从史出”，或“言之有据，论则符实”。中学历史教育属基础教育，切不可忽视这一史学基础之基础。在课程设计中，应当选择典型的史实摆出证据，交待证据的来源，分析证据的可靠性与有效性，帮助学生形成证据（或史料）意识与认证能力；在教学过程中，不要急于让学生探讨为什么，而应先引导学生搞清是什么，在搞清是什么的过程中探讨为什么，形成不先验、不盲从（或“不唯上，不唯书”①）的实事求是的思想意识与能力；在评论历史时，要注意纠正学生使用不当的、甚至用代的标准苛求或过誉前人，告之以如何设身处地进入历史，形成历史意识与“神入”过去的能力。教材应当首先在这方面做出努力，但由于篇幅的限制，这是很有限的，需要教师在教学过程中，根据学生的实际情况，进行补充，进行课程的再开发。
３人类文明及其发展有共性，但其多元性、互补性可能更有其历史的、现实的价值，这是被事实证明了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学术进步的基本前提，这也是经验中的事。史学的博大精深，并非仅指其研究对象的包罗万象，而是其能够海纳百川———允许不同声音，欲求一定证据；接受多元理解，欲求符合史实；容纳相悖评论，欲求自圆其说。这是史学发展最基本的特点，中学历史教育理应将其放到重要的位置。在课程设计中，应当从历史和学生认知特点的交汇点上，选择适当的时机、典型的史实、关键的问题让学生听到不同声音，以萌发求真意识；让学生懂得多元理解，以促进思维发展；让学生知道相悖评论，以孕育创新精神。在教学过程中，不仅要认真梳理、准确把握、用好用足来自学生的各种问题，而且要特别重视，并敏锐而及时地抓住学生突然冒出的、出乎意料的、引起群体“共振”的问题或看法，准确而到位地鼓励其智慧的“火花”，有效而策略地克服其不足或纠正其错误。
自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在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思想的指导下，我国实现了跨时代的进步，但基础教育总有“对不上号”的感觉，人文科学更是如此。这本身是好事，是正常的事。“生命之树常青”，实践检验真理。关键是基础教育如何改？人文教育如何改？中学历史教育如何改？有人比喻过去的历史教育是给学生喂“狼奶”，有点真理性，不够确切。但进入２１世纪，即使喂“狗奶”或“维他狗奶”也是不符合时代要求的。愿我们的史学界拿出历史的“德性”来，恢复马克思主义的本来面目；愿我们的中学历史教育更多地响应联合国卫生组织的建议，为了孩子们的“素质”，给他们喂“人奶”，至少喂“牛奶”吧，假如在事实上不想被时代和学生抛弃
参考文献：
[１]详见《历史教学》２００３年第一期《建设务实有效的２１世纪的中学历史课程》。
[２]详见《历史教学》２００３年第四期聂幼犁等文《中学历史课程研究性学习理论与目标纲要（讨论稿）》。
关键字： 课改
我要评论：（只显示最新2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热门搜索：
TEL：13480539660 欢迎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