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你曾经提出,要“建立中国近代史新的解释体系”,为什么?
杨天石:因为旧的解释体系已经出现了许多破绽。现在已有越来越多的历史学者认识到,历史首先是科学,而不是工具。未来历史学界研究中国近代史,要努力从旧的框架中解放出来。
真实是历史学的生命,历史学之所以能存在并且对社会有用,其关键就在于要真实。二是要以准确的史实为基础,检验既往的所有历史判断。符合客观历史者存之,不符合客观历史者则订正之。许多史料和史实都说明,旧的解释体系已经不足以适用到今天。所以,有必要建立一套新的中国近代史解释体系。
新京报:近年来,有关蒋介石的著作出版了多种,资料有多个出处。一些名人曾经在日记中造假,那么,蒋介石的日记是否可信?
杨天石:蒋介石从开始写日记到1972年,坚持了50多年,从不间断。他的日记主要是写给自己看的,真实性当然就比较高。原因是,第一,蒋介石在日记里写了好多个人隐私,显然,这不是为了写给别人看的。第二,蒋介石日记里什么人都骂,最亲密的人也骂,像戴季陶是他的好朋友,他也骂;另外,何应钦、李宗仁、胡汉民、孙科、宋子文、孔祥熙他都骂得很难听。他这样一部日记,怎么能公布?
新京报:就你现在接触到的情况来看,蒋介石日记的价值在哪里?
杨天石:这些日记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不仅可以帮助人们深入了解蒋介石的思想和内心世界,“有助于填补蒋介石研究中的空白,从多个侧面和细节完整地反映蒋氏为人,”而且对推进中国近代史研究,会有重要作用。历史学家当然要根据政治人物的公开言行对他做出判断,但是,历史学家还要了解政治人物的幕后活动和内心隐秘以及喜怒哀乐。这就要靠日记,这是日记的一个优点。
2 蒋介石不避其好色本性
新京报:一些有关蒋介石的著作都写到他年轻时很不堪,根据你的研究结果,事实是否如此?
杨天石:蒋年轻时一直是在天理和人欲之间作挣扎,他早年有三种身份,一是追随孙中山的革命志士,二是研究宋明理学的道学家,三是上海洋场的浮浪子弟,常常浸淫在花街柳巷,找妓女陪他喝酒、打牌、睡觉。日记里蒋曾坦率写道:到了妓院,看到床铺脏乱,余拂袖而去。又有“今晚出去探花”等内容。但蒋同时又在进行痛苦的思想斗争。在他从福建要到上海路经香港时,日记上说:香港乃花花世界,余能否经受考验,就看今天!结果当天晚上他又去妓院了,并在日记上写着:我的毛病就是好色!就连马路上见到美女也心动,他在日记中写道:“见艳心动,记大过一次。”为了解决性的苦闷,蒋在日记中也记载:以“自慰振兴精神”。蒋的日记写得很坦率,毫不隐讳自己好色而又时时警惕要戒色的矛盾与思想斗争。
蒋有一个女友叫介眉,是个妓女,两人很要好,介眉希望结婚,蒋亦有此意,但要介眉写一盟约,介眉不肯,此事遂无进展。现在南京第二国史馆还藏有介眉写给蒋的信,里头提到她“活着是蒋家人,死是蒋家鬼。蒋要到福建打仗,介眉送她到船上,要求跟蒋一起走,蒋不允,说船上床脏。介眉于是要求他留在上海陪她几天,蒋遂在上海又待了几天。蒋感到后悔,日记中写道:我真是不像话,离开家前纬儿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母亲重病在床,我都没多理会,但我竟然在介眉家多住了好几天。”
3 蒋认为知识分子都是糊涂蛋
新京报:蒋当权后,民国时代的许多知识分子如罗隆基等人都对蒋介石有过强烈批评,他对这些文化人的印象如何?
杨天石:蒋对民主党派、文化人的印象坏透了,对民盟、张澜、黄炎培、左舜生都没好话。蒋认为中国的知识分子许多都是糊涂蛋,日记中出现大量骂文化人的话。但是,蒋介石很爱读书。过去一般都认为蒋只是一介武夫,不爱读书,没有思想,这种看法不太正确。蒋是军人,除了对自己的军事指挥艺术很自负,对自己的文采也很得意,许多文告都是他亲自撰写的,他还在日记中形容自己“笔力雄健”。抗战期间,即使军务繁忙,甚至在重庆大轰炸中,蒋仍保持读书的习惯。抗战期间,他最常读的书是《宋元学案》和《明儒学案》,这两本书讲的是宋、元、明三代理学家的思想和学术传承,其中包含了许多个人道德修养与待人接物的道理。
蒋常感叹国民党不但没有好的军人,也没有好的文人,连文章都写不过共产党。陈布雷是他少数满意的文胆,但陈的身体不好。抗战期间,蒋在重庆举办第一届党政训练班,蒋亲自主持,还对学员做了问卷调查,问卷内容是他亲自拟就的,其中有一题是问大家:为何国民党处处赶不上共产党?
4 指挥抗战失误很多
新京报:抗战史也是你研究的重要领域,面对日本的侵略,国民党政府的“不抵抗主义”是怎样出炉的,与蒋介石是否有关?
杨天石:蒋是最早提出对日军“不抵抗主义”的人。1928年,蒋介石率兵北伐,抵达山东,日本人出兵占领济南,制造济南惨案,想给蒋介石下马威,不让蒋北伐。5月10日,南京国民政府的两个重要人物到山东与蒋开会,研究对日态度,到底是打还是不打,结果:“决定不抵抗主义。”后来北伐军就绕道继续北上,避开日军。
不过,蒋介石终归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他的民族主义情绪从他早年就学保定军官学堂时就很突出。1928年济南惨案后,蒋在日记中每日写上“雪耻”二字,同时,提出一条“雪耻”措施。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蒋立志以越王勾践为榜样,卧薪尝胆,长期奋斗。
新京报:回头来看,蒋介石在指挥国民党军队正面作战时犯有哪些错误?
杨天石:首先是战略战术呆板,过多地采取正规战、消耗战。淞沪战役,蒋以70个精锐师应敌仍告溃败,足证中日两国军力悬殊,中国难以正规战对抗。其后面临南京保卫战,蒋并未吸取教训。到了武汉会战,蒋这才吸取教训,在打击敌人主力之后,部队即告撤退,以确保战斗力。1941年的长沙大捷,蒋曾说是抗战以来最真实的胜利,之前中国几乎每战必败,少数的胜利如台儿庄战役,战绩也有夸大。长沙大捷之后,西方世界对国军大加推崇,蒋得意之余,派远征军支援滇缅战区,一进缅甸就打了败仗,死了许多人。后来才逐渐取得胜利。
其次是片面抗战,未能动员人民力量投入抗战,所谓全民抗战沦为口号,事实上只有军队抗战。蒋并非不知道游击战的重要,日记中多次提到必须加强敌后的游击战。但国民党军队无法像共产党一样深入民间,以致游击战始终未能形成一股力量。蒋在日记中也提到,不能以一城一池的得失作为打仗的要求。但总体来说,正规的阵地战仍然是国军抗日的主轴,硬和强敌拼实力、拼消耗的结果是节节败退。









